半夏小說

蛇影浮骸

關燈
蛇影浮骸

當我看到那在搖曳燭火下清晰得近乎刺目的蛇紋刺青後,指間力道便無意識重得可怕,他的颌骨逐漸因此傳來不堪重負的瀕臨碎裂聲響。

身旁的裴钰與淩青政亦看清了那道刺青,周身的氣息比往日更沉凝了幾分,心緒複雜地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。

“阿朝……”

淩青政欲言又止地低聲喚我,擡手撫上我的肩,力道極輕,卻帶着安撫的溫度。

但此刻,仿若周遭所有的聲音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只餘眼前這張因灼熱與疼痛扭曲的臉,在搖曳的火光中不斷放大,無聲嘲諷着我所有的愚蠢與軟弱。

祭江事變,滄瀾橋斷,禍水東引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是楚沉意用溫柔布下的殺局,為了除掉我。

“楚沉意的人?”

我再度加重了指間的力道,俯身逼近那雙因高熱而渙散的眼眸,唇角緩緩勾起極為冰冷的弧度,笑聲裏帶有近乎荒蕪的自嘲與寒意。

“有趣,真是……有趣極了。”

刺客猩紅的眸中恨意更甚,卻因被捏着臉頰無法言語,只能任由涎水狼狽地溢出淌落。

我厭惡地甩開他的臉,如同甩開一件髒污的舊物,徑直轉身向外走去。

“你……你要去做什麽!”

刺客喘息掙紮着,皮肉與鐵鏈摩擦的聲音在身後響起,似乎帶有些許難以察覺的慌亂與急切。

“……做什麽?”

我回眸望向幽暗水面砸的血色漣漪,神色冰冷而倦怠。

“自然是……入宮。”

“不!”刺客的掙紮愈發劇烈,虛弱的身軀因流血而微微顫抖,“事情……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樣!”

“事已至此,你不必招供本王也知曉。”

我望着他因急切而扭曲的臉龐,言語中不由得帶有些許嘲諷的意味。

“怎麽,難道還想再演一出栽贓推脫的戲碼?”

在那道宛若烙印的蛇紋刺青面前,任何詭辯都顯得徒勞,祭江變故的迷霧層層剝開,最終指向的竟是那個我曾以為可以重新開始的人,到底是何等可笑。

刺客艱難地喘息着微微擺首,似乎再想說什麽,卻欲言又止。

我已無心在他身上繼續浪費時間,回首向外走去,裴钰與淩青政則默然跟在身後,但落在我的身上的目光皆帶着隐憂。

然而,就在裴钰即将推開那扇沉重的鐵門時,刺客嘶啞的聲音再度從身後傳來,這次卻帶着某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。

“陛下……陛下從未想過殺你!”

聞言我不由得腳步微頓,卻未曾回首,只覺這不過是垂死掙紮者最後抛出擾亂心神的迷霧,正欲離開此處時,身後嘶啞的聲音卻愈發急切起來。

“等等!”

“陛下要殺的……是李宴殊!”

我蹙眉回眸望向他,血水因劇烈的掙紮而流淌得更甚,那雙猩紅的眼眸裏除了恨意,還有某種近乎絕望的坦誠。

“浔陽王!都是浔陽王!躲在斷橋中的刺客,是他的人,與陛下無關!”

我望着他扭曲的面容,祭江當日的回憶瞬間在心底掠過。

那些刺客的目标,混亂中暗處的箭矢……的确存在始終未能串聯又彼此矛盾的細節,但同時這些矛盾之處,也可能不過只是精心設計的障眼法。

“本王,沒興趣聽你編故事。”

“縱然我的确欲将你碎屍萬段,可我所言,字字句句皆是實情!”

刺客的聲音嘶啞卻篤定,那雙猩紅的眼眸死死盯着我,竟有幾分孤注一擲的決然。

我逐步走回水池邊沿,居高臨下地望着他沉聲道。

“浔陽王已死,所有的事都死無對證,本王……為何要信你?”

“浔陽王?”

刺客的唇角莫名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,那些猙獰傷口的血水順着身體蜿蜒而下,卻仿若渾然不覺般喘息着繼續道。

“那……那是他是罪有應得!”

“他早就該死!”

我回憶起昨夜楚沉意阻攔拘押浔陽王的異常舉動,面色無瀾地問道。

“所以,是他派你殺的浔陽王?”

“并非如此,”刺客喘息着否認,“都是我……一個人的主意。”

我聽聞他這急于掩飾的答案,只覺自己竟願與他多費唇舌的決定無比荒謬,未置可否地欲轉身離去。

“真的!”

他的聲音近乎嘶吼。

“陛下自祭江後,再未有過任何诏令!是我……是我恨浔陽王膽敢暗中生事,所以才殺了他!”

他見我依舊沉默,蹙眉喘息片刻後,下定決意般低聲承認道。

“我……的确是殘鋒。”

“最初,我得韓崇傳令密诏時,浔陽王不過是顆用完即棄的棋子,可不知為何,祭江那日的刺客竟會反水!”

“定然是韓崇被浔陽王策反,後續假傳聖意加入行動的弩手才會轉移目标!如今落到你手裏之前,我只恨沒能手刃韓崇那陽奉陰違的雜碎!”

又是韓崇。

他似乎同謝明淵般還并不知曉韓崇已死,可那夜出現在花滿樓與他密會假扮韓崇的,大抵應是徐儒,以他多重身份的敏銳,竟未曾察覺麽?

“是麽?”

我垂眸望着他,有意放緩了語調。

“可韓崇……不是這麽說的。”

殘鋒的眉頭驟然蹙起,掙紮得更為劇烈,“你若不信,大可傳韓崇來當面對質!”

我忽然想起韓崇潛逃後初次現身千金窟那日的異動,如今看來大抵十有八九與他有關,故而對他試探道。

“十二月十八,他在千金窟,都對你說了什麽?”

“……千金窟?”

殘鋒微怔,喘息着将眉頭蹙得更緊,“那日因暗影司突襲,我們未能得以見面,只于中間人傳來了密信。”

果然,殘鋒從未見過真正的韓崇。

浔陽王或許正是利用了這一點,才敢讓徐儒易容假扮韓崇與他會面,看似繼續在執行陛下的計劃,實則是為了趁亂将水攪得更渾。

倘若真是如此,那麽一切都順理成章,邏輯通順,他此刻所言,或許并非全然是虛。

可眼前之人對我的熾烈恨意同樣真實,分明恨我入骨,又為何要告訴我這些?還是見事情敗露後,為楚沉意開脫的手段?

無數可能在我心底交織碰撞,如同弈至中盤的亂局,棋子皆指向不同的方向。

“你,為何要告訴本王這些?”

殘鋒莫名沉默了片刻,水牢裏除卻火焰的噼啪聲和他粗重的喘息,再無旁的聲響。

可當他再度擡眸望向我時,複雜的神色中卻帶有近乎痛楚的篤定與決然。

“因為陛下……對你是真心的。”

“最初收到的密诏中亦強調過,祭江之亂,爾等絕不可涉及攝政王。”

水牢陷入死一般的寂靜。

真心,這個詞看似重若千鈞,但用在我與楚沉意身上,卻虛無缥缈得找不到落點。

這十二年來,所有的陰謀,算計,利用,恨意,都是真的。

可偏偏……愛也是真的。

如同九月那夜不計後果的心頭血是真的,決裂後兵谏軟禁的決絕是真的,那份隔着君臣之位的永恒猜忌,同樣是真真切切的真。

此刻心緒紛亂的漣漪之下,是更為複雜的深淵。

我的确曾無數次懷疑過楚沉意是否要殺我,也曾無數次推翻重建那不願直視的懷疑。

如今所有的異常與迷霧都看似解開,浔陽王是推波助瀾的幕後黑手,韓崇被他策反後殺害,殘鋒執行的是最初的密令,斷橋刺客的目标從始至終都是我……但殘鋒的話,又當真可信麽?

我們之間,到底什麽是假的,什麽是真的?

可即便是真的,又能如何?

那些猜忌與算計,那些試探與隐瞞,那些橫亘在我們之間的血色與人命,并不會因此消失。

我們已然不可避免地站在棋盤兩端,隔着彼此曾經真切剖開過,如今卻再也無法真正交付的心。

沉默依舊在水牢中蔓延。

片刻後,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,淩青政的聲音忽然在身後傳來,帶着回憶的恍惚與猶疑。

“阿朝。”

“這個人……我們似乎見過。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錯誤提交
 


每日推薦
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